港股智驾热，聊聊智驾企业的最后上市潮

Momenta 本月通过港交所聆讯，预计于 7 月 8 日左右上市，同期递表的还有易控智驾。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两家智能驾驶公司即将叩开港股的大门。

与此同时，一些深耕多年的智能驾驶技术公司正转向具身智能领域，追逐下一个热门趋势。

这些现象引出了一个问题：当这波上市潮过后，智能驾驶赛道将走向何方？

智能驾驶的创业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但它作为汽车产业基础架构的时代才刚刚开启。未来的行业格局将更加明确：要么占据核心生态位，要么在行业洗牌中逐渐淡出。

奔赴港股

这批诞生于 2016-2018 年第一波自动驾驶创业潮的企业，早期便引入了美元基金，其 VIE 架构已固化股权结构。选择港股是他们排除其他选项后的必然结果。

A 股市场原则上不接纳 VIE 主体上市。若要回归 A 股，需要解除美元股东、调整股权结构，这需要至少两到三年的合规流程，而处于退出窗口期的美元 LP 难以等待。

尽管小马智行和文远知行在美国上市取得成功，但中概股面临流动性折价和中美监管不确定性等问题。Momenta 曾搁置赴美计划，这已是明确的信号。综合来看，唯一能够同时承接美元架构并连接内地市场的资本市场便是港股。

港股并非被动接受，而是主动吸引硬科技企业。自 2018 年允许同股不同权上市，到 2023 年推出《18C 章》，香港资本市场正在重塑对硬科技公司的估值体系。不再以连续三年盈利作为硬性门槛，而是认可技术壁垒、定点规模和量产爬坡速度等核心价值，允许企业以增长潜力换取上市机会。

今年前五个月，已有 10 家符合《18C 章》的企业成功上市，募资总额超过 250 亿港元，涵盖自动驾驶、AI 大模型、芯片和商业航天等领域。这并非孤立的企业上市事件，而是香港资本市场对中国硬科技资产整体的投资。

更深远的价值在于产业通道的打通。6 月初，小马智行和文远知行被纳入港股通，内地资金可以直接交易，这不仅改善了流动性，更打通了与内地产业的联动路径。拥有港股通标签的上市公司身份，在与主机厂深化合作、洽谈地方产业落地时具有更重要的分量。

尽管有人诟病港股估值较低，但在当前产业发展阶段，跨境资本通道的价值远超短期的估值溢价。

拥有千亿现金的宁德时代也计划赴港上市，赛力斯在发行后股价下跌 13% 仍选择登陆港股。当前汽车企业纷纷出海，供应链也向外拓展，智能驾驶公司作为核心供应商，需要境外主体来承载海外研发、并购以及本地化运营。港股恰好提供了一个离岸人民币与美元双循环的平台。

然而，港股的上市门槛并非对所有企业敞开，福瑞泰克四次递表未获批准便是例证。港股降低了盈利门槛，但并未放松对商业化前景的评估。拥有量产定点、营收增长和落地场景的企业才有机会获得入场券，而仅凭技术概念、缺乏量产成果的公司仍会被拒之门外。

从更长远的角度看，智能驾驶只是这波资本迁移的先头部队。智谱、MiniMax 等大模型公司，以及沐曦、壁仞、天数智芯等芯片公司已相继在港股上市。这标志着中国硬科技企业正系统性地从美股向港股迁移，而智能驾驶是其中商业化进展最快、率先实现资本化的第一批。

上市本质

上市并非终点，而是获取下一轮竞争入场券的途径。两个产业关键节点已预示着未来两到三年的行业大势。

第一个关键节点：渗透率爆发前夕，整个行业正面临资金短缺的困境。工信部数据显示，2026 年 1-2 月，具备 L2 级组合驾驶辅助功能的乘用车新车渗透率为 69.15%，智能驾驶已不再是高端车型的专属配置，正迅速向大众市场普及。

L2+ 级别的智能驾驶功能已从 20 万元的车型下探至 15 万元。再过一两年，十万元级别的家用车若不配备基础的智能驾驶功能，将显得不合时宜。

然而，在渗透率爬坡阶段，恰恰是行业投入最大、现金流最紧张的时期。在芯片领域，地平线征程 6 和黑芝麻武当 C1200 刚刚进入量产爬坡阶段。一次先进工艺的流片成本就高达数亿元，后续还需要投入工具链、开发者生态建设以及车型适配，每一步都需要巨额资金。

方案提供商面临的压力更为直接。Momenta 的招股书显示，累计获得 170 款车型的定点，68 款实现量产，全球累计装车量超过 68 万辆，这些数字十分亮眼。但背后是巨额的交付垫资——汽车行业的账期普遍在 6 到 12 个月，装车量翻倍，垫付资金也随之翻倍。规模越大，现金流的缺口就越大。

与此同时，一级市场的融资渠道正逐渐枯竭。美元基金已进入退出周期，人民币基金的关注点则完全转向了大模型和具身智能。已无人愿意长期陪伴智能驾驶公司共渡量产爬坡的艰难时期。

因此，这波上市潮并非为了锦上添花式的扩张，而是为了获取“续命钱”。未能获得资金的公司，很可能在渗透率全面爆发的黎明前倒下。

第二个关键节点：在自主研发与对外供应的博弈中，行业正站在划定界限的十字路口。华为车 BU 拆分独立为引望科技后，其准 Tier 0.5 的地位日益巩固；比亚迪的天神之眼实现全栈自研，全面应用于旗下车型，实现了感知硬件、规控算法和底层芯片的完全自主掌控；蔚小理等新势力车企的智能驾驶团队普遍超过千人，并致力于实现核心算法和数据闭环的完全自主掌握。

一旦头部主机厂的自研体系完全成熟，剩余的方案提供商的市场增量将更多地依赖于腰部主机厂和海外市场。

当前争相上市，并非为了大张旗鼓地扩张，而是为了先拿到一张生存的入场券。获得上市公司信用背书后，中小主机厂才敢给予定点，而不必担心方案商中途倒闭导致断供。拥有公开市场持续融资的能力，才能在价格战中生存下来，不被提前淘汰出局。

终局收敛

获得入场券后，行业将加速分化，三条主线逐渐清晰。

在乘用车解决方案领域，目前叫得上名号的企业，如引望、地平线、Momenta、元戎启行、轻舟智航、卓驭等，以及已上市或正在上市路上的企业，天然具备资本和信用的优势，在争取定点、参与价格战以及组建交付团队方面拥有更强的底气。未上市的企业，由于在一级市场难以融资，规模难以扩大，成本无法降低，与头部企业的差距将日益拉大。

不出两到三年，未上市的企业要么被主机厂或头部大厂并购，要么彻底退出乘用车市场，转而寻求矿山、港口等细分领域的生存空间。

L4 赛道将彻底分化为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径。Robotaxi 领域，其高昂的烧钱强度是圈内公认的。一个城市的落地运营就需要几十到上百台测试车辆，再加上路权申请、运营团队组建以及政策沟通，每年成本高达数十亿元。盈利拐点尚远。最终只有像小马智行、文远知行这样在美国和香港两地上市、具备持续公众市场融资能力的公司，才能支撑到单公里成本持平的那一天。

另一边是商用车自动驾驶，其路线更为务实。在矿山、港口、干线物流等封闭场景，落地速度快，单位价值高。客户愿意为降低成本、提高效率支付真金白银。矿山场景已跑出了希迪、易控、踏歌三家公司，它们各自与头部矿企绑定，订单和营收均有保障。

然而，其天花板也显而易见。全国矿山数量和矿卡保有量有限，难以支撑多家公司获得高估值。最终，各家公司将巩固现有客户群，以“小而美”的模式生存。跨场景扩张极其困难——矿山领域的公司若想进入港口领域，其调度逻辑、客户渠道和运营体系都需要从零开始搭建，几乎等同于重新创业。

更重要的是，上市之后，讲故事的逻辑必须彻底转变。

一级市场关注的是算法的先进性、测试里程和场景覆盖度，讲述的是全场景无人驾驶的技术叙事。上市后，企业需要对财报负责，资本市场则关注单车营收、运营成本和回本周期，讲述的是运营效率的商业叙事。从技术理想转向商业算账，对于许多技术出身的创始团队而言，其难度远超攻克算法难题。预计将有一批公司在此叙事切换过程中面临困境。

在硬件领域，价格战将进入第二轮。第一代产品依靠一级市场融资烧钱来抢占定点，赔本赚吆喝，比拼的是融资能力和亏损承受能力。第二代产品则依靠上市公司规模化量产和持续融资能力进行成本竞争，比拼的是供应链效率和规模效应。

禾赛和速腾上市后，激光雷达单价已从数万元降至千元级别。地平线和黑芝麻上市后，随着芯片出货量的增加，单位成本将进一步降低，并能继续向下压缩价格。这对下游的解决方案提供商是利好，能够将整套方案的价格下探到更低价位的车型。然而，对于未上市的中小型传感器和芯片公司而言，这是灭顶之灾——缺乏量产规模和持续资金，将难以承受长期的低价竞争。它们要么被头部企业整合，要么彻底退出主流市场。

最终，智能驾驶硬件将快速走向标准化和商品化，利润空间将持续收窄。行业价值将逐步向软件和数据领域转移。

这波上市潮过后，智能驾驶产业留下的，不是泡沫破灭后的狼藉一片，而是一个从创业风口回归产业常态的真实行业。

十年前，第一批创业者入场时，人人都在谈论颠覆汽车产业的故事，估值也随之水涨船高，这是一个典型的风口赛道。十年过去，技术路线逐渐收敛，商业化路径日益清晰，泡沫也慢慢消退。大家终于认识到：自动驾驶技术再先进，最终也需要融入汽车产业，成为像发动机、底盘、车载系统一样的基础设施。它或许不耀眼，但不可或缺。

成功上市的公司得以生存下来，成为基础设施的一部分。它们将跟随汽车产业的周期发展，赚取规模、效率和工程化的利润。未能熬到这一阶段的公司，要么被整合进大型企业体系，要么团队解散，转向下一个风口。

人才和资本永远是流动的。智能驾驶的故事告一段落，下一个叙事是具身智能、通用人工智能。就像当年从 PC 时代到互联网时代，再到移动互联网时代，一波接一波，总有新的风口吸引最顶尖的人才和最热的资金。

不过，这并非坏事。当一个行业不再充斥着讲故事的创业公司，不再整天依靠吹嘘估值占据科技头条时，才是它真正开始沉淀、真正创造产业价值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