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影视行业出现求职热,热门剧集中的年轻演员们公开呼吁工作机会。随着AI漫剧的快速发展、竖屏短剧的监管收紧以及影视制作预算的普遍缩减,大量演员面临停工甚至失业的困境。
在这样的背景下,那些怀揣演员梦想、在横店等地打拼的普通群演,他们的生存状况如何?他们如何获取工作机会?收入水平怎样?是否会被AI技术所取代?
实际上,对于“特约”或“前景”级别的演员,如果能保持稳定的出工频率,月收入可达八千元以上,足以覆盖基本生活开销。
横店这座被誉为“造梦小城”的地方,经历了资金涌入的繁荣期,也面临着影视行业的寒冬。从横屏转向竖屏,从长剧制作到短剧兴起,经历了疫情的考验,并迎来了数字化影棚的升级。在一次次的行业洗牌中,有人选择离开,也有人在此安家立业。
刘宝就属于后者。作为一名在横店摸爬滚打两年的“横漂”,他曾参演了《雨霖铃》、《逐玉》、《唐朝诡事录》等多部古装长剧。他曾担任丁禹兮的替身完成骑马戏份,也与杨洋有过水下对手戏的替身经历,甚至在《唐诡》中获得了一句台词的表演机会。今年,他在横店购买了新房,目前的目标是攒够十万元用于房屋装修。然而,这位“小特约”演员也面临着网络暴力和外貌焦虑的困扰,因被指责身材问题,他曾接受过瘦脸针注射。
尽管行业整体下滑,开机数量减少,片酬也有所下降,但作为处于基础薪资水平的“小特约”,刘宝受到的影响相对较小。他认为,尽管AI技术带来一定冲击,但横店的影视旅游景点仍在开发,且许多大型剧组陆续开机,这让他对在横店长期发展充满信心。
许多人对“横漂”的印象停留在可以近距离接触明星,但工作艰辛、收入微薄。这些认知在很大程度上是准确的,但实际情况比外界想象的更为复杂。
刘宝向记者透露,“横漂”是有门槛的,多数新人刚入行时需要从最基础的岗位做起,并非一到就能获得工作。
在横店,群演通常被划分为三个等级:普通群演、前景演员和特约演员。特约演员又细分为小、中、大三个级别。刘宝用了大约一年的时间,才从普通群演晋升为小特约演员。
横漂演员接取工作的主要流程是:首先前往横店影视城公会进行演员证注册,公会负责统一管理和分配工作。演员证上包含姓名、身高、编号等信息,凭此证件才能被加入演员报名群。在群内,管理员会每日发布工作信息,群演需按规定格式进行报名,并按照报名顺序获得工作机会。
横店影视公会是官方的对接渠道,也是大多数横漂的首选。所有剧组的用工需求都通过公会进行对接和统一派发,这能提供更可靠的保障。近年来,部分剧组拖欠薪资的现象屡有发生,群演讨薪困难。而像刘宝这样在公会注册的演员,在官方管理下,能有效规避这些问题。公会制定的各项规章制度非常完善,并且在刘宝刚到横店时就已经存在。
通过公会接单会扣除一部分费用,即使是直接从剧组获得的演出机会,也需要通过公会流程进行报备。公会制度更加透明,要求也更为严格。不同等级的群演,在认证门槛、报名流程以及薪资待遇上都有所区别。
最基础的普通群演,其入行门槛和薪资都是最低的。这类演员主要负责作为背景人物出现。每天晚上,他们需要在公会群里按照规定格式报名,管理员会根据剧组需求,按报名顺序分配工作,日薪为135元,工作时长为10小时。
前景演员则有机会出现在近景镜头中,对演员的外形有一定要求,包括身高、发色(必须是自然黑发)和面容端正。他们还需要录制一段自我介绍视频。前景演员的日薪为300元,工作时长为14小时。
据了解,在公会注册演员证件方面,女性面临的难度可能更大。官方公告显示,由于剧组对女性及中老年演员(50岁以上)的需求量相对较少,并非每天都有工作机会。
特约演员是群演中的最高级别,有机会获得台词表演。如果具备骑马、游泳、武打、乐器演奏等特长,将是重要的加分项。特约演员的基础日薪为400元,同样工作14小时。然而,小、中、大三个级别的特约演员薪资没有固定上限,部分演员的日片酬可达两三千元,远高于基础水平。
刘宝已经走完了这条晋升之路,现在接活时还增加了试戏环节。当剧组需要特约演员时,他会提交自己的自我介绍和表演视频,并附上骑马、下水等特殊技能的证明。如果台词难度较大,或者需要与主要演员进行对手戏,则需要进行试戏,最终由导演决定。
在横店影视公会注册的横漂演员,虽然在相对透明的制度下工作,但要在此长期立足并非易事。在刘宝看来,只有那些能够吃苦耐劳的“正常人”才能在这里长久发展。
何为“正常人”?首先要深刻理解行业规则。公会统一制定了奖惩积分制度,涵盖了从群内禁止闲聊、拍摄现场不得扰乱秩序,到实名领取道具、禁止发布不当内容等方方面面。
“有些人并非来认真工作的,我经常遇到现场偷懒的人。”刘宝提到,快速赚钱的诱惑很大,许多人来到横店只是为了体验拍戏或追星,这些人来来往往,并非都以在此扎根为目标。
能够在规则下生存,不仅考验演员的体力和能力,也对其心态提出了挑战。
刘宝在一年内完成了职业晋升,并在简历中重点突出了自己的优势:能够骑马、下水、熬夜拍摄,即使在42度高温下也能连续拍摄而不中暑,并且能够负重50斤的盔甲。他坦言自己并非表演专业出身,演技可能不如他人,但他的优势在于能吃苦。他认为,将这些优势写出来,剧组在选人时会认为他是一个可靠的人选。例如,在夏季拍摄现场,中暑是常见现象,他明确表示自己能承受高温,导演可能会更倾向于选择他。
凭借这股拼劲,刘宝积累了丰富的片场经验。他早期曾客串院线电影和短剧,近两年参演了《雨霖铃》、《逐玉》、《唐朝诡事录之长安》、《花开锦绣》、《尚公主》、《与晋长安》、《成何体统》、《宴遇永安》、《玉茗茶骨》、《归鸾》等多部长剧。近年来,由于景区NPC(非玩家角色)的工作需求增加,他也偶尔接到相关邀约。
在片场深耕两年,他摸清了不同类型影视制作的生存差异。院线电影更注重细节打磨,一个镜头可能需要反复拍摄一整天,普通群演出镜机会少,获得署名更是难上加难。景区NPC的工作作息相对规律,节假日薪资翻倍,工作压力较小,但对临场互动能力要求较高。相比之下,古装长剧对愿意吃苦且具备特殊技能的真人演员需求量大,这让他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发展方向。
“我主要拍摄长剧,很少拍短剧。短剧节奏快,对男女主角的颜值要求极高,需要有‘一眼惊艳’的效果。如果只是扮演跑龙套的群演,要求则不高。但我的长相不够典型,既不像‘很善良’,也不像‘很坏’,因此在短剧中很难获得合适的特约机会。”
随着作品的积累,刘宝开始在长剧正片中露面。他在《花开锦绣》中为邓恩熙饰演的角色驾驭马车,同时兼任丁禹兮的骑马替身;在《逐玉》中,他作为张凌赫身后的血衣骑之一;在《玉簟秋》中,他饰演丞磊身后的副官;在《唐朝诡事录之长安》中,他甚至获得了一句台词的机会。
横店的代拍现象普遍,刘宝有时也会留下清晰的拍摄花絮。他回忆,在拍摄《雨霖铃》的一场水戏时,代拍拍到了他,画面十分清晰。当时剧集尚未播出,这是他唯一一张与杨洋同框的视频,在网上获得了很高的关注度。
然而,随之而来的关注也带来了审判。当他与当红小生同框的画面在网上流传时,评论区出现了“这个替身怎么这么胖、这么黑,长得太丑了”等负面评价。
“有人甚至私信骂我。当时我内心很脆弱,就私信问发评论的人‘姐,能不能删掉,你这么说我有点接受不了’。对方回复‘好的老师,不好意思’,就把评论删了。但我知道,她内心真正的想法并非如此。”
为此,刘宝产生了外貌焦虑,并立即去打了瘦脸针。“效果我很满意,脸确实变小了,这笔钱花得值。我还办了健身卡,打算进一步减脂塑形,让上镜效果更好。”
这个行业是残酷的,即使是角落里默默无闻的群演,也可能被放大镜审视。刘宝曾想与那些发表恶评的人争辩,但转念一想,“靠脸吃饭,也只能这样了”。
网络上的负面评价曾伤害过刘宝,但这同时也成为群演们获得关注的另一种捷径。在横店,许多群演一边拍戏一边经营自媒体,希望抓住这波流量红利。
刘宝也认真经营着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发布拍摄日常Vlog、横漂科普内容以及粉丝问答。他称网友为“原始股东”,但他清楚地认识到内容创作的瓶颈:“如果拍摄的内容只是流水账,网友看一两次还可以,看得多了就没有兴趣了。”
他希望能够记录自己装修毛坯房的过程,打造一个励志系列。“不过现在还没钱装修。我也考虑过是否能找到赞助商或装修公司,争取一些折扣。”
在片场,他也会主动与明星粉丝交流,推销自己的账号,并发布当红艺人的相关内容来吸引流量。评论区经常有网友询问:“有没有合影?”“和某某合作感觉怎么样?”
近距离接触明星几乎成了刘宝的日常,这也是许多慕名而来横店的“横漂”们最期待的体验。然而,现实体验往往是苦乐参半。
在拍摄《雨霖铃》的水戏时,刘宝被倒吊在水面,经历无数次沉浮,在浑浊的水中折腾了两个小时。杨洋在旁边进行对手戏的表演。“杨洋在现场非常专业且敬业,整个人看起来又帅又阳光。”章若楠看到他在水中发抖,关切地询问:“你是在演戏还是真的冷?”刘宝回答说在演戏,尽管当时确实是在表演,但也确实感到寒冷。
片场偶尔也会有主演请客喝水、吃东西的福利。群演们通常会“能蹭就蹭”,如果东西有限,大家也会自觉地离开。
回到现实的谋生层面,影视行业两极分化的收入差距在底层横漂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
如今,像刘宝这样的“小特约”演员,月收入可以稳定在八千元以上。他在横店的月租金为1200元,这足以满足他的基本生活开销。“按照正常的消费水平,在这里完全可以维持生活。”
“小特约”的日薪为400元,而“大特”的日薪则从1500元起步,高的甚至能达到3000元。尽管“大特”的需求量没有那么多,但其平均月薪却能拉开数倍的差距。
然而,成为“大特”的门槛并不低。演员需要具备扎实的演技,并能提供符合要求的台词表演片段——时长可能在一分钟甚至三分钟以上。刘宝并非科班出身,在演技、台词功底、现场调度以及语气把握等方面,都需要持续打磨。“我给自己设定了十年内成为‘大特’的目标。入行两年了,还有八年时间。”
零基础入行两年,刘宝已成为横店众多“横漂”大军中少数能够稳定立足的人。但他认为,自己这条路很难被复制,难以成为新来者的范本。他告诫新人:“吃不了苦、受不了委屈,就不要来横店。你必须一点点积累,一点点进步,稳扎稳打才行——否则,成千上万的群演,凭什么选择你?”
打完瘦脸针后,刘宝参演的许多剧集尚未上线,关于AI取代人工的消息却已不胫而走。然而,对于未来八年的职业生涯,刘宝依然充满信心。在横店,辨别虚假信息是每个群演入行时就必须掌握的生存技能,远处的宏观数据不如身临其境的片场体验来得真实。
“现在横店又开发了很多新景区,外界说行业下行,但我还算幸运,一直在公会接到大型剧组的戏。至于AI,我觉得可以用在特效制作或危险动作的拍摄上,如果整部剧都用AI来演,观众看不到真人表演的情感和状态,他们也不会喜欢看吧。”
行业洗牌仍在继续,热钱退潮、短剧降温、AI技术步步紧逼,但仍有剧组在开机,新的景区在开发,公会群里也依然发布着报名通告。八年时间尚长,他与自己的十年之约才刚刚走到第二年。刘宝的装修款尚未着落,但只要“今日已报戏”的消息一天天出现在群里,他就坚信自己能在横店扎根一辈子。
“横漂”一直是一个充满传闻的群体,刘宝作为一名普通的“小特约”演员,其生活折射出部分底层演员的真实生存状态:那些想着吃不了苦、一夜成名的人,并非横漂的生存逻辑。能够留下来的人,是真正愿意脚踏实地、立足于此的实干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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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兰登·凯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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